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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光柱讲故事—03
发布者:admin  发布时间:2017-9-6 15:58:47  来源:  浏览次数:343


 命运关闭我的双眼,我却用心灵北斗追寻光明
史光柱讲故事《一路走来》

  不饿肚子才是硬道理
  
   说起这话,不得不提一下父亲当年的事。他叫史金德,当年是大队支书,一个大字不识,在田间地头泡了大半辈子的泥腿杆子。就因为一句实在话,被撤销了党内外一切职务、开除党籍,被无情地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。
   1969年,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,8月进驻我的家乡云南省马龙县普城村。门前巷尾、田间地头无处不在讲革命、论斗争。父亲开始时还表现出极大热情,没多久,他开始主张只要文斗不要武斗。随着活动深入,他有些困惑不解,眼瞅着一些热爱土地,除了耕种就是搞基础建设的基层干部,被当作牛鬼蛇神揪了出来,那生产怎么办呢?他坐立不安,想阻止却无能为力,终于在一次公审大会后脱口而出:“整天你整我、我整你有啥意思,要整,就整荒地、搞生产,别老是阶级斗争、无限上纲……”这话引发轩然大波,我们全家被卷入惊涛骇浪中。父亲被收押,母亲被审查,姐姐被逼躲难离家迁往他村,我哥被迫离开学校,跟着壮劳力到远村修水库,家里只剩下奶奶、母亲和我。母亲不让我去看批斗会,怕暴力的场景吞噬我幼小的心灵。可我不听她劝告,我要看父亲!两次溜进会场。头次是在打麦场,父亲被人反解双手、揪着头发、面部前仰推入会场;另一次是在生产队的仓房,父亲跪在碎瓦砾、碎玻璃渣上,前后烧着两堆熊熊大火,他的膝盖流着血、衣服被烤焦,身上多处烫起了水泡。
   再之后见到父亲,是两个月后的事。当时,生产队施工建设新仓房,他正在被人看管着干活。远远看去,父亲卷着裤腿、光着脚板和泥巴,脸色苍白、眼窝深陷,扭断的胳膊上绑着夹板,用破布条挎在胸前,另一只手拿着泥铲,准备往墙上抹泥。好久没见,做梦都想着父亲的模样。“爹!”我大喊着飞奔到他身边。父亲吃力地抬起头,消瘦的面颊刚露出笑意,便被看管的人喝住,他愣了一愣,还是把凝固的笑容绽开,叫我别怕,叮嘱我要听妈的话。    那天后,我再没机会走近父亲,只能在游街示众的时候远远地找寻他的身影。白天,他在看管人员的监督下干活,晚上接受群众批斗。隔三差五,还要挂着两尺长的木牌游街示众,牌上写着黑色的大字(那时我还没上学,不知牌子上写得什么字,我猜肯定是骂人的话),木牌上穿着绳索套住他的脖子。那些日子里,年幼的我惊吓过度,一到晚上就恶梦缠身、四肢抽搐。
   有两件事我总也忘不了。头一件事是一次游行,我爹的头被剃成十字架,胳膊被反扭着,据说这叫坐喷气式飞机。他从人群穿过,不知道是谁,想让他的十字头充分地暴露在人们的眼前,粗暴地将他的帽子打落。我钻进人群去捡帽子,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,身体已经悬空,被人从人群中扔了出来,我磕在地上,满嘴都是泥,双眼直冒金星,嘴皮磕破成了兔子嘴;另一件事是我父亲挎着胳膊,从羁押室翻墙逃走。看管他的人认为,受伤的爹要是没人在墙外协助,根本不能跳过围墙。这个嫌疑直接落在母亲身上。为了拷问父亲的下落,她被几个人用皮条吊在梁上鞭打脚踢。母亲被殴打致流产,流血不止,要不是一个懂医的、受过奶奶恩惠的“地主”悄悄送药,母亲的命恐怕也没了。半个月后,当母亲支撑着身体从床上爬起,带着我到村后的水沟去洗衣服,我诧异地发现,她那补丁摞补丁的三条裤子里面粘的全是褐色的油泥。5岁的我问母亲那是什么?她说是脏东西,再问,她也不答,只说我还小,长大了自会明白。11岁那年,宰年猪时地上撒了一滩血,第二天路过,地上的猪血都凝结成褐色的血块,我这才明白,母亲裤子里粘的油泥都是血污。母亲吃了太多苦,可从不跟我们说。
   突来的灾难就像瘟疫,危险而且能够传播。见到我家的遭遇,所有亲朋故友怕受株连,惟恐避之不及,只有我的姨奶奶冒着同案犯的危险,常常来家看望。在家,奶奶长吁短叹,品味着人世沧桑。在外,父母被人叫成老反革命,我们兄弟姐妹被人当成小反革命,一样躲不过欺凌。
   上山背柴、找猪草,一旦被童伴遇上,辛苦半天拾来的柴火、猪草就被抢光,我不甘心,趴在背箩口,双手死死抓住背箩,就会被掀翻在地打得鼻青脸肿。回家向母亲哭诉,然而,母亲自身难保,哪有地方说理?经历数次,我不再带眼泪回家,只要被抢我就重新再去拾,绝不空手回家。奶奶不让我在山上或者庄稼地里待得太久,她怕我遇上毒虫、毒蛇,其实,我更怕的是人。疯狂的年代里人、妖难辨,人做的事甚至比野兽更凶残。 感谢上苍,在人们抛弃我们一家时,大自然却接纳了我,它让我在原野田间得到了安宁,得到收成和满足。6岁,我认识十几种中药材;7岁,我一眼能在几十种野生菌中辨别出哪些有毒,哪些没毒;8岁,靠几种能卖钱的蘑菇和中草药我赚取了学费和书本费。对我而言,那不单单是蘑菇和草药,还是我那些艰难岁月里的依靠,独来独往的利润,独立生活的支撑,是家里的盐、针线和补丁布,是弟弟脚上的鞋、过年的新衣,是姐姐手中的药,父亲酒壶里的酒,母亲头上的头巾,奶奶垫着的毡子……

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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